共享单车在监管之下慢慢退烧,而一旦汹涌的潮水退出,必然会有另一种新兴势力顶上,为我国自行车文化的营造添砖加瓦。

从诞生之日起就备受争议的共享单车,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前几天,OFO被爆悄悄将公司总部搬离了中关村,从2014年创立至今,这已经是OFO第五次搬家了。而这次一起搬家的,只剩下OFO最后200多名员工。

只要OFO还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之前欠下的烂账就不可能一笔勾销。

去年9月,因为拖欠上海凤凰企业股份有限公司6800余万元贷款,OFO被对方告上法庭,要求其支付欠款及违约损失费用共计7000余万元。

繁荣如昙花,后来也只剩一地狼藉。/图虫创意

早已苟延残喘、还有1500多万用户在排队等着退押金的OFO自然是很难还完这笔欠款。

截至目前,OFO运营母公司东峡大通还欠凤凰3617.29万元的欠款,凤凰公司也因此无奈地在2019年上半年报告中提出了坏账准备。

共享单车这股热潮在悄然退去的同时,也把国货老牌自行车的最后一股精气神抽走了。

自行车王国的诞生

年轻的朋友或许无法想象,如今进退维谷的老牌自行车,曾经有过怎样的辉煌时刻。

1898年,在自行车传入中国三十年后,《申报》发表社论,喻言“自行车必将大兴于中国”。

这在当时还只是一句空话,但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后,由于旷日持久的战争造成的能源和人力短缺,国内自行车行业迎来了数十年的高速发展时期。

80年代,自行车在中国是最紧俏的工业品,一辆自行车的售价在150块钱左右,相当于当时产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

人们想要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必须排队等候、凭票购买,等候时间少则数月,多则一两年。

尽管如此,中国人还是创造了平均每两人就有一辆自行车的纪录,这在那个年代是不可想象的。

也正因如此,自行车被排进了七八十年代“三大件”的首位,中国也被誉为“自行车王国”。

在漫长的计划经济时代,自行车是老百姓物质生活富足的象征,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成为当时所有年轻人的梦想,而女孩子在结婚时准备一辆自行车作为彩礼或者嫁妆,也会被邻里认为是脸上有光的事情。

奔涌的自行车流更是大城市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如果你穿越回彼时北京的上下班高峰,一定会被天安门广场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满街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所震撼。

当时来过中国的外国人都开玩笑称:“长城、大熊猫和自行车是中国的三大奇迹。”

这样的盛景一直持续到新世纪初,当时英国的一位著名歌手Mike Batt来北京访问,在大街上看到了遍布整座城市的自行车。

她的翻译告诉她,整座北京城有900万辆自行车,Mike Batt回去有感而发,创作了一首名为“Nine Million Bicycles”(《900万辆自行车》)的歌曲。

歌词极其浪漫:“北京有900万辆自行车/这是一个事实/我们无法否认/就像我会爱你直到死。”一样琐碎的生意就这样神奇地与人类最简单的情感连接到一起。

自行车的表征意义绝对不止于歌曲,在影视剧中,自行车更是频频出现,完成了对各个时代下人们生活的一个又一个隐喻。

《娘要嫁人》剧照

《芳华》中,黄轩饰演的刘峰骑着一辆自行车把在乡下寄人篱下的少女何小萍带入了象征着光鲜和荣耀的文工团。在六七十年代,自行车代表着改革前夕的新兴事物和现代文明。

《十七岁的单车》里,因为一辆被人偷走、流传到黑市的银色变速自行车,农村少年阿贵和北京少年小坚的人生发生了重叠。在电影中,自行车成为小人物的困境和理想主义破灭的象征。

转眼到了新世纪,摆脱奢侈品形象的自行车成为了唯美爱情的符号,《山楂树之恋》《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几乎所有朦胧的爱情都有一辆自行车作为推手。

学者杨宇静认为在此时,“自行车被表征为怀旧的、纯情的,以对抗世俗社会的无奈和无情。”

凤凰永久的兴衰

自行车在影视剧中意象变化的轨迹,似乎也对应着国产老牌自行车行业从辉煌到没落的行踪。

作为长期雄踞在“自行车王国”上空的三大国民品牌,凤凰、永久、飞鸽可以说是涵盖了上世纪中国人对于自行车的全部记忆。

与新中国同岁的永久牌自行车,在诞生之初就因坚固耐用、工艺精湛被誉为“结实的小伙子”;

在1959年出产的凤凰牌自行车因造型美观、款式新潮,被誉为“漂亮的姑娘”;

而轻快漂亮、犹如鸽子的飞鸽牌自行车更是被当做国礼赠送给时任美国总统布什。

飞鸽自行车。/wikipedia

第一辆标定型自行车、第一辆载重型自行车、第一次把自行车分为男女两款……凤凰、永久和飞鸽悄然记录着新中国早期最新工业的进展和时代审美的变迁。

据记载,在巅峰时期(80年代末90年代初),上海永久自行车厂平均每天要生产一万辆自行车,尽管当时上海用电紧张,但自行车厂还是全年无休,停产一天,都要市政府批准。

1990年,国产自行车在猝不及防下遭遇了雪崩,销量在一年之间跌落了四分之一。凤凰、永久等自行车老字号相继走上亏损之路,“自行车消费王国”的名号从此不再。

90年代后,外资台资纷纷来中国大陆设厂,五颜六色的新式自行车吸引了消费者的眼球,人们纷纷把款式老土的国产自行车抛诸脑后,转而追求时髦新潮的“洋货”。

而自由开放的市场也催生了无数廉价的仿冒者,有人回忆称“那时候人们甚至愿意去黑市买一个来路不明的飞鸽标牌,安在自己的杂牌自行车上”,也不愿意去买一辆真正的飞鸽牌自行车。

改革的春风就这样轻易地吹倒了拥有数十年历史的国产老牌自行车。

自行车修理铺,已经不算是个好营生了。/wikipedia

1994年,国务院发布《汽车工业产业政策》,鼓励个人购买汽车,各式各样的新式交通工具兴起,加倍挤压着自行车市场,汽车逐渐成为马路的主角,自行车慢慢停放在家中积灰生锈。

千禧年初,由于资不抵债,永久面临着3.5亿元的亏损,在濒临倒闭之际被民营企业中路集团收购,才侥幸留下一命。

资本重组后的中路集团开始积极寻求自救道路。2006年,永久高薪聘请了法拉利的设计公司为其设计新款车型,但最后因为造价太高而不了了之。

2008奥运年,永久借助国货回潮的势头,推出了一款子品牌“永久C”,官网显示其针对的目标人群是“所有热爱自由、健康、不受约束的年轻人”。

但一辆永久C基本款的价格都要上千元,直逼国际一线大品牌,这样空有口号、却无创新的永久C或许可以唤起中年人潜藏内心深处的自行车情结,却无法打开年轻人本就微薄的钱包。

从2014年开始,永久开始在全国布局咖啡馆,而去年又有消息传出中路集团试图收购“膜法世家”,将集团旗下主营业务变成“自行车+咖啡馆+护肤品”的模式。

中路集团的奇葩跨界远不止于此,它还曾在人寿保险、高空风电等风马牛不相及的业务中掺一脚,最后结果不是不了了之就是损失惨重,这多少会给消费者们留下不务正业的感觉。

同样在上海诞生,差点被时代遗弃的凤凰自行车也无奈开始了它的自救之旅。

在内销领域,凤凰和永久一样都把目光瞄准了年轻消费者,2014年,凤凰开始大力推广针对8-12岁人群的童车和学生自行车,填补了该领域的空白。

这招对于凤凰来说可以说是兵行险着,若是因自行车设计原因,让骑行的孩童发生意外,不知道凤凰又有何公关人才来应对舆论危机。

而在国内市场不断萎缩的情况下,凤凰也在积极开拓其海外市场,增加出口比例。2002年,凤凰自行车出口首次超过内销达到61%。

去年,我国自行车零部件出口额达27.2亿美元,同比增长13.9%,为2014年以来最大增幅,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就来自于凤凰。

近年来,凤凰自行车还远赴荷兰建造组装厂,试图收割世界另一头那个“自行车王国”的市场,但由于受欧盟自行车进口关税的影响,凤凰的这条海外之旅也走得异常艰难。

屡屡受阻的“金凤凰”只得将市场对准非洲,近年来,凤凰自行车大量出口到尼日利亚、肯尼亚等地,因为坚硬材料的应用和高座椅的人工学设计,凤凰牌自行车受到了不少非洲人民的喜好。

凤凰、永久、飞鸽,这三款自行车国民品牌曾在上世纪撑起了中国这个自行车王国的整片天空,如今在国内骑行文化衰弱,传统自行车销量下滑的背景下,这些老企业又是否能够化险为夷,艰难踩下僵化的踏板,让老牌自行车滚动到另一个春天?

为拍摄《唐山大地震》,冯小刚曾筹建在线征集网站,希望网友可以捐赠家中老式自行车。

成也共享,败也共享

2017年,国内共享单车行业方兴未艾,面对单车行业的剧烈变革,凤凰、飞鸽等老牌自行车企业并没有像大家想象的那么反应迟钝和思想僵化,它们相继与OFO、优拜等共享单车品牌合作,成为其供应商。

两年间,共享单车在催生数十万就业机会的同时,也给这些老牌自行车厂商狠狠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共享背后,是老单车的新出路。/unsplash

凤凰自行车时任副总经理季小兵曾向《中国经济周刊》透露,它们和OFO达成了500万辆的采购计划,尽管每辆自行车只有8元利润,但在整个自行车行业处于下行的大环境下,这对凤凰来说已经算是一个足够令人“偷着乐”的机遇了。

因为搭上了共享经济的快车,上海凤凰有限公司在2017年实现营收14.28亿元,同比上涨127%,但其中OFO的收入贡献占了42%。

到了2018年,由于共享单车泡沫破灭,凤凰的营业额几近腰斩。

事实上,在共享单车热潮开始前夕,凤凰已经在积极地进行体制改革,且效果显著。2016年,凤凰自行车全渠道销量超过302万辆,且老式自行车占比微乎其微。

共享单车的出现打乱了凤凰的原定计划,各大共享单车品牌纷纷找上门来,主动请求合作生产功能单一的量产型单车。

蛋糕只有这么几块,如果自己不抢,就等同于拱手让给别人,凤凰、永久等企业被迫卷入共享经济的浪潮中,完全不知道眼前这艘船会把自己带往何方。

虽然掌舵人不是自己,但凤凰也并不是光跟在共享单车的屁股后面“吃剩饭”,他们极力想摆脱“单纯代加工”的劳工形象,选择了与OFO联合开发的合作模式。

在合作过程中,凤凰为OFO提供的产品研发都是免费的,这不仅提高了凤凰的产品研发技术,还填补上了OFO一直以来饱受质疑的质量短板。

不仅如此,凤凰还积极地利用自己的国际知名度为OFO开拓海外市场。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老牌自行车企业想着如何能在和共享单车企业的合作中一起把蛋糕做大、分得一杯羹,但共享单车却没想着在“得势”之后提携对方一把。

因为与共享单车共享制造资源,凤凰原本的业务受到严重影响,中低端产品销量迅速萎缩。

共享单车带来的大批订单缓解了老牌自行车产能过剩的危机,但又让老牌自行车陷入品牌价值下降的漩涡之中无法自拔。

而如今共享单车一朝崩坏,收不回的欠款、发不出的产品,更是成了这些老厂的噩梦。

共享单车救不了凤凰永久

很明显,目前处境艰难的共享单车已经很难带领凤凰永久等老牌自行车企业突出重围。

政府纷纷意识到共享单车乱象的严重性,开始调控治理。各地逐步推出对于共享单车的“禁投令”,根据不同共享单车企业的运营质量,分配其不等的投放名额。

今年五月份,北京市对无序、违投、废弃的共享单车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整治,治疗效果显著,至今已清除废旧单车超过10万辆,一定程度上破解了“单车围城”的难题。

共享单车在监管之下慢慢退烧,而一旦汹涌的潮水退出,必然会有另一种新兴势力顶上,为我国自行车文化的营造添砖加瓦。

作为生活方式,自行车出行的魅力仍然在。/wikipedia

今年5月底,北京首条自行车专用道路开通,该条车道设置2条绿色通行车道,1条红色潮汐车道,禁止行人和电动自行车进入,在高峰时期可容纳3500辆自行车。

北京市政府通过这种方式鼓励上班族平时多骑自行车通勤,缓解交通拥堵现象。

6月底,深圳市交通运输局发布消息,拟建立10个自行车区域网络,其中包括建立高架独立自行车快速路。

自行车从此可以驶上高架专用道,不再受行人及机动车的干扰,全程保证边界和安全。

而在此前,类似的自行车高速通道在厦门等地也有所建设。

美国作家雅各布斯在《美国大城市的生与死》一书中曾说:

“解决美国城市交通问题不是靠修更多的道路来解决,那只能使城市最具活力的区域不断受到侵蚀,而是应该通过减少汽车使用机会的方式来解决,包括提高使用汽车的难度以及提供更多出行选择来慢慢减少人们对汽车的依赖。”

这段话化用一番,或许同样适用于中国。

中国目前城市交通的问题、单车未来发展的问题,同样不能靠修更多的路、盲目造更多的车来解决,而应该依赖于为市民提供更多的出行方式和更健康的出行理念来解决。

只要传统车厂改变经营理念,不一味跟着各种新式互联网经济起舞,那么凤凰永久的往日辉煌,一定可以坠欢重拾。